不搞社運不抗議 郭蘅祈用愛之日常音樂節推動同志平權

 

「愛之日常」是台灣音樂界自發為推廣愛滋關懷而舉辦的音樂節。聽來衛教味道濃厚,卻是嗨翻天的演唱會,多位金曲歌王歌后同步登台。 高「含金量」音樂節的背後推手,就是寫出暢銷歌的郭子。

 

哪場音樂會的「含金量」如此高—幕前幕後的「大咖」囊括12座金曲獎、5座金馬獎、3座金鐘獎?答案是,「愛之日常音樂節」。

 

2019年11月底連續兩晚,在台北華山Legacy上演的第二屆愛之日常音樂節,集結從五年級到九年級生聽到都會尖叫的歌手—李壽全、伍思凱、萬芳、黃韻玲、彭佳慧、楊乃文、江美琪、魏如萱、徐佳瑩、李英宏等,全都無酬登台,不時還來個全場大合唱,台上台下都嗨翻天。

 

「其實是你們唱給我們聽,麥一堵過去大家就唱了,」音樂節創辦人、資深音樂人郭蘅祈(藝名是「郭子」)笑著說。

 

為了響應12月1日世界愛滋日而誕生的音樂節,除了勁歌金曲外,還用充滿感性與知性的方式,分享正確新知,提升民眾對愛滋的認知與防治觀念,以及對感染者的友善態度。

 

用音樂來推平權

歌手除了錄製短片,上台時還會分享入行時的愛滋大事。李壽全在1986年推出專輯《8又二分之一》那年,台灣出現第一例本土愛滋病例;伍思凱1988年出道,世界衛生組織將12月1日訂為世界愛滋日;萬芳1990年出道,台北市性病防治所正式成立愛滋門診;1997年台灣引進雞尾酒療法,愛滋不再是無藥可醫的絕症,楊乃文就在那年出道。

 

「我不希望這變成衛教式演唱會,只要在當中提一下,讓大家有個印象,從第一屆到第二屆,很多人更認識愛滋病,這已經開始有一點點成為日常了,」郭蘅祈說。

 

這場自2018年開辦的音樂節,還有相關主題的展覽、影展與論壇。裝置藝術家李蕢至也用象徵愛滋關懷的紅絲帶佈置會場,紅絲帶中夾著一張張紙片,有歌手寫下的祝福小語,還有數百位看完展覽、影展、座談後的觀眾,給愛滋感染者或自己的鼓勵。音樂節所有收益,都捐給相關的非營利組織。

 

「我希望讓社會能從娛樂與藝術中,了解真實現狀,更讓平權進入彼此心中,讓體諒與同理進入日常。畢竟在視聽混淆、各種不正確的傳言因選舉滿天飛的台灣,要擴大這個主張實屬不易,真正能接受與體諒的人還是少數,」郭蘅祈說。

 

從「喜歡自己的樣子」到「現在開始做朋友」

這正是音樂節名字的靈感。要如何讓大眾不再恐懼愛滋?如果更多人能理解,只要正確長期服用藥物,就可以控制愛滋病情也不會造成傳染,自然就不會再將愛滋貼上負面標籤。「就像糖尿病一樣,愛滋現在就是一種慢性病,大家能夠不恐懼、不在意。所以取愛滋諧音『愛之』加上日常,感覺很清新,沒有威脅感或攻擊性,」郭蘅祈解釋。

 

 

 

音樂會也環繞這個核心概念發展。第一屆以黃韻玲的老歌《喜歡你現在的樣子》為主題,因為很多愛滋患者在歧視眼光下,往往連自己都無法接受自己。到了第二屆,主題進化為《現在開始做朋友》,郭蘅祈還為此寫了一首新歌,號召25位知名歌手共同獻唱,並捐出所有版稅。

 

「很多感染者沒辦法承認自己,所以第一件事是喜歡自己,不要因此覺得我比別人差,帶著污名就不敢出來,你可以活得跟一般人一樣。接受自己之後,就是要同理別人,才能去跟人家做朋友,跟現在的自己、還有過去的自己也做朋友,」接受自己也接受他人,是消弭歧視的關鍵,也正是音樂節的初衷。

 

不再是世紀黑死病,但醫學去除不了心魔

為何會要辦音樂節?這一切得從2016年郭蘅祈替台灣國際愛滋日活動,譜寫獻唱主題曲《愛相同》說起。

 

當時,從大學時代就相識的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昆明防治中心主任莊苹跟他聯絡,希望他能幫忙寫歌,協助提倡愛滋防治與關懷活動。他聽到了很多感染者在就醫、就學、工作上面臨的困境,才發現原來社會上還有這樣的「愛滋歧視」。

 

這是因為很多人對於愛滋仍停留在「世紀黑死病」的印象,不知道其實愛滋早已有藥可醫,不再是絕症,有效治療可以減少體液中的愛滋病毒,只要病毒量減少到 「無法檢測」(undectable) ,也不會被傳播出去(untransmittable),亦即所謂的U=U(驗不到=傳不了)。還有很多人連愛滋病毒在空氣中無法生存,僅能透過不安全性行為、共用針頭等方式才會傳染也不知道,因此類似「如果被感染者洗頭髮是否會被傳染」的恐懼仍然存在。

 

「如果幫你洗頭髮的人手上有傷口,你的頭上也有傷口,那當然有可能傳染,但是你會讓手上有傷口的人幫你洗頭嗎?這樣的可能性很低吧,」郭蘅祈說。

 

其實,防治中心多年來都在推動愛滋防治,但成效不顯著,因此,雖然醫學已經能控制疾病,但真正可怕的卻是心魔——不必要的羞恥感、污名、與恐懼。

 

用流行文化來包裝衛教概念

當時郭蘅祈剛好要推出新專輯,便寫了《愛相同》這首歌當主題曲,還自己拍MV,希望透過音樂消弭歧視,以流行文化來包裝衛教概念,更能吸引人注意。

 

「郭子可以做這個溝通實在太好了,」在這支全由素人以真實身份演出的MV中,也露臉支持的知名導演王小棣說。

 

之後,郭蘅祈興起了舉辦音樂節的想法。「我做這一行,又做了這麼多年導演,就想是否能夠做類似音樂節,有更多的互動,」郭蘅祈說。

 

2018年3月春寒料峭的一天,他找了好朋友、也是著名的音樂製作人黃韻玲與陳建騏,一起商討,三人一拍即合,當下分配好工作分頭進行。原先以為就找幾個好朋友上台唱唱,沒想到一邀就來了15位當紅歌手,包括家家、Matzka、艾怡良、許茹芸等等。於是第一屆就在當年12月初在西門紅樓展開,開了三場演唱會、影展、展覽、甚至還有戶外市集。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第一槍就這樣開下去了,沒想到後面還有更多事要收拾,」郭蘅祈回憶當時的「不知天高地厚」笑著說。

 

公益也要完美,虧錢在所不惜

所謂「很多事」,就是所有策展都面臨瑣碎細節。他執導演唱會經驗豐富,策展內容也不困難,但資金、行銷、後勤作業等每個環結,都是挑戰。

 

為了籌募資金,第一屆公開募資80萬,雖然成功達標,但募資跟演唱會門票開賣同步進行,票房並不理想,因此大虧70萬,都由他個人吸收。「不然誰吸收?就只能自己吸收啊,」他苦笑著說。

 

不是有募資加上歌手也都無酬登台嗎,怎麼還虧這麼多?郭蘅祈說,雖然歌手免費支持,但他堅持要給觀眾與歌手最好的待遇,從練團、編曲、樂手、舞台、音響等等,全都按照一般商演的規格開出來,該付的錢都沒少,最後仍大虧。

 

「公益活動應該要做成像這樣子。你來看演場會,包括外面的裝置藝術、展覽等,一連串下來感覺是舒服的,不是一看就覺得沒有錢就舞台空空、也沒有背景。我要讓歌手很舒服,也要讓觀眾進來有很特別的感覺,」做藝術的人對於完美的堅持,往往勝過對錢的考量。

 

第一屆還出現一些狀況。例如,受限於場地,影展與演唱會都在紅樓二樓舉辦。下午播完電影,工作人員得在短時間內調整場地改成演唱會,連最後彩排也沒時間。為了宣導安全性行為,他們在座椅上放了保險套,還特地找了插畫家設計包裝,但散場後幾乎九成的保險套還是留在椅子上。

 

「我有個同學罵我說,他跟他太太去看,保險套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我沒想到這一點,辦個活動真的要從很多面向去看,」郭蘅祈笑著說。

 

第一屆票房不佳,第二屆秒殺

雖然虧錢,但透過現場募款,仍捐出9萬多元給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公共電視後來在農曆年假期連續播出演唱會實況,也對音樂節產生很大宣傳助益,更多人看到原來宣導愛滋議題的公益活動,其實也可以很好看。加上郭蘅祈持續經營音樂節的臉書粉絲團,第二屆狀況完全翻轉:門票一開賣,不到20分鐘就完賣!

 

「當天12點開賣,下午2點開記者會,我1點到場時工作人員就說沒票了,我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秒殺怎麼可能發生在我們這邊?』去年那麼慘,當場覺得是在做夢,我還叫他們打電話給ibon問有沒有問題,」原先的宣傳記者會立馬變成慶功宴。

 

票房滿座,三分之一的經費還獲得文化部補助,但因為場地改到華山墊高費用,加上其他開銷,也只是剛好打平。眾多大牌歌手合體唱主題曲,但郭蘅祈坦承在沒有大筆宣傳經費挹注下,下載狀況並不如理想。最後靠義賣週邊商品,仍籌到13萬多元,捐給中華民國台灣懷愛協會。

 

「懷愛協會說他們從來沒有收過這麼大筆的捐款,」郭蘅祈很開心地說。

 

想做就去做,沒想過虧錢

獲利很難,碰觸到的又是很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敏感議題,為何還是要做?這跟郭蘅祈的人生經歷很有關係。

 

今年54歲的郭蘅祈,1991年從國立藝術大學(現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之前,就以「郭子」之名發了專輯進歌壇。對很多人來說,更熟悉的可能是他替其他歌手寫的暢銷歌曲,例如張學友的《祝福》、張惠妹的《別在傷口灑鹽》、江美琪的《親愛的你怎麼不在身邊》、動力火車的《忠孝東路走九遍》。他演舞台劇,在電視上模仿宋能爾牧師的喜劇表演,更讓他聲名大噪。

 

當時自己的唱片成績不如替別人寫歌來得成功,搞劇團也是燒錢無法回本,都沒有澆熄他的熱情。「我想做一件事情時,就是努力做出來,沒想過虧錢,如果有虧就想什麼地方拿來補一補就好,也沒哭著說那就不要再做了。年輕時做劇團就是這樣,虧錢就拿版稅補,」郭蘅祈年輕的衝勁,到現在也沒變。

 

五十知天命,隨心而自在

2000年代後,音樂市場受網路串流影響而改變,實體唱片難再現銷售百萬張的風光,開演唱會成為歌手主要的表演平台。他也逐漸淡出螢光幕前,轉型成為演唱會導演,製作過劉若英、張清芳、萬芳的演唱會。

 

42歲那年,他開始接觸藏傳佛教,後來又學習瑜伽,甚至開了瑜伽教室,讓他對很多事情看得比較開,包括自己的身份認同、與對人生無常的感觸,更能心無罣礙地去做覺得該做的事。例如,明知現在賣唱片很難賺錢,他前幾年還自費發行了兩張佛教心靈音樂專輯。

 

「我的人生很多轉折,一直在變化中,年輕跟自己做很多抗辯,現在會覺得很多時候是老天爺給你一個sign、一條線索,告訴你會碰到誰、會不會想到要做什麼,可以做什麼就去做什麼了,」從歌手、作曲家、音樂會導演、到瑜伽老師,郭蘅祈的人生體悟,彷彿應驗了「五十歲知天命」的古訓。

 

做音樂節的過程,他更感覺到這彷彿是自己的使命,是上天告訴他要用他最擅長的事來幫助弱勢。「我已經50多歲了,很多時候不是在想賺錢的事,而是有意義的事情,其實會比賺錢還要快樂,」郭蘅祈說。

 

用音樂撥開一扇門

觀眾的反應也是讓他不顧困難辦音樂節的動力。一宣佈要做音樂節,就開始有愛滋感染者私訊感謝他,還主動提供展品。音樂會結束後,也有感染者留在現場跟他擁抱,感謝他。去年影展結束後的座談中,更有人直接舉手表明自己是感染者,對他表達謝意。

 

「當他說出來時,全場都想鼓掌,我自己也想鼓掌,但是一想,他是正常人耶,又沒做什麼事,幹嘛替他鼓掌,」郭蘅祈笑著說,「他們能那麼輕易說出口,表示很放心,可能是因為我在做這件事情,所以願意告訴我。因為有人把門推開了,但我只是撥那個門,是很多人把這扇門打開了。」

 

其他觀眾也對這項活動深表支持。「謝謝充滿愛的主辦單位以及所有參與活動的大家,能夠有幸當到一天觀眾非常開心,也覺得非常有意義!!~愛無懼。」「好喜歡今年的音樂節內容又精彩又溫暖!第三屆會繼續參加!希望有更多人能響應這個活動!」類似的粉絲留言,在音樂節臉書專頁上蜂擁而至。

 

去年第一天演唱會結束後,有位觀眾包下當天所有剩下的義賣商品,再把商品捐出供第二天義賣。「我們正要把商品包起來時,他就說不用了,你們明天再繼續賣。我不認識他,但我覺得很感動的是他用這個方法來捐,」郭蘅祈說。

 

走向永續發展、財務健康的音樂節

做了兩屆後,下一步要怎麼走?郭蘅祈說會繼續辦下去,但還在思考今年要如何進行。事實上,去年申請文化部補助時,評審就說這樣的卡司應該到小巨蛋辦,郭蘅祈卻寧可選擇小一點的場地,這樣比較有跟朋友互相交流的氛圍。

 

「小巨蛋是未來目標,但我不希望突然變大,我覺得會有點揠苗助長,我對這一塊還沒有那麼了解,想從中學習,認識更多NGO,認識更多除了愛滋之外的同志平權議題,音樂節要永續下去,必須去擴大議題與方式的多元性,」郭蘅祈說。

 

他也希望音樂節終能享有健康的財務。過去兩屆,除了歌手相挺,連工作人員都是志工,郭蘅祈希望不僅能用正常方式來支付工作人員酬勞,還能有盈餘捐給公益團體。音樂節要成為永續的品牌,獲利是不可或缺的條件。

 

他最終的目標,是希望透過藝術表演的力量,傳達愛與平等的訊息,消弭對愛滋的恐懼,讓人人都能擁有真正的愛與包容。

 

「我不想去做抗議者、社運者,那不是我的擅長,可是我能做音樂,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只要說這個音樂節是以關懷愛滋為主,希望能釋放一些正確的知識,不斷有更多人看到,可能今天有十個人看到,再過一陣子就有一百個人看到,最終不再有任何歧視,」郭蘅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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