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亦絢/小記憶與大電影 - 《BPM》的愛滋書寫啟示

 

◎張亦絢

導演羅賓.康皮洛(Robin Campillo,1962-)的電影《BPM》(Battements Par Minute╱每分鐘的心跳),是以法國著名同志組織抗爭歷史為起點的作品。片頭一開始,只聞聲音不見人,我們聽到有人正在進行不痛不癢也非常不到位的愛滋防治主題演講,我的心立即涼了很多截:若片子的基調是這,電影根本完蛋了。沒想到,說時遲、那時快,一群原本埋伏著的年輕人蜂擁而上,為首的女生放聲控訴法國政府在對抗愛滋一事上,反應遲鈍欠作為,一袋(假)血擲出……

 

 

 

幾分鐘後,電影轉入組織內部的會議,除了對新進成員解釋入會方式外,他們也接著檢討前次行動,為何沒有完全照著事先擬好的行動劇本上演?最先擲物的少年說,他太緊張了,聽到有人說「輪你」,他一慌張就亂了手腳──大家接受了他的道歉,負責發聲的女生也釋然了,因為原本不知發生什麼事的她,當時錯亂地深覺自己好像傻瓜一個。不過,《BPM》並不只是將《四百擊》(四百擊有胡來之意)或《操行零分》年少輕狂的昂揚調性,與社運╱同運一本正經的集會,做了完美且有趣的調合,它的企圖與成績遠大於此。

 

歷來理念論辯都是主流甚至藝術電影中較弱的一環,或者擔心觀眾沒有耐心,或者導演本身對此認識就不深,處理到相關段落時,不是聊備一格,就是快速通過──然而,在《BPM》中,內部的眾聲喧譁與唇槍舌劍,卻是最能看出導演下了多少工夫,呈現在對抗愛滋的前期歷史中,參與者的意識如何覺醒、對話與形成。眾多演員出色地投入,除了演技卓越,也帶來漂亮極了的臨場感:難得一見。更令人驚奇的是,這個豐碩的成果,其實得力於導演將片子鎖定在非常小的時空範圍中,反而得以成功拉出多樣化的討論空間。這一點,與描繪學校生活與思辨過程的電影《我和我的小鬼們》,不無異曲同工之妙。

 

好小的記憶!什麼歷史會記下簡易操作傳真機的抗議手法?什麼文獻會寫下出馬「搗亂」時,一度跑錯樓層?──然而正因認真對待所有的「奇小」,《BPM》使人感到,它並非照著眾所周知的刻板印象「改編歷史與歷史事件」。電影必定有參考現實中的真實資料,但它可以選擇如何聚焦,當這個焦點選擇正確時,儘管人事時地物都不以大山大海來到眼前,我們反而加倍地感動於電影如何讓我們「以小見大」──對於在台灣的我們來說,無論是同志平權、台灣歷史或是愛滋記憶,都可以說是浩瀚的領域,致力保存時,難免會有用功的作者,有畢其功於一役的嘗試,這樣的工作不可或缺,然而在同時,讓人一切盡收眼底,未必最能喚起興趣與刺激思考。《BPM》並不以全面解說對抗愛滋的歷史為務,它專注於非常局部、曾有爭議、同時啟發性飽滿的邊緣歷史張力,電影在評論與法國票房上的雙雙告捷,絕非偶然──它的獨特聚焦能力,我們尤其可以借鏡。

 

我自己有幾個最喜歡的段落,一個是納丹為西恩抱屈,因為後者被自己的老師傳染,納丹說年長的人理應付起更大的責任,更懂知識與保護,西恩卻表示,他覺得承擔是不分年齡的──這樣的早熟固然令人心疼,但也間接呼應電影裡,為何同志運動積極與未成年人分享資訊,而非以保護之名,將少年少女隔離於權益與知識之外。西恩因為政治理念基進且較不圓融,一度因為糾正其他成員的措詞而受到其他人的責難,成員之一甚至脫口說道,如果某某是男人,西恩就不會這樣待某某。然而記憶較佳的觀眾,不會忘記,當一個媽媽成員想出的口號,被眾人嫌棄太沒意思時,其實也是西恩挺身說出,「我們要用(回收)妳的口號」──但要加上啦啦隊的全套動作與歡樂表演。有誰想過同志在街頭上的敢曝與活潑俗豔,會是為了將一個媽媽的平淡口號推陳出新? ──沒有人是完美的。《BPM》的愛滋書寫坦然地面對這一點,也平衡地描繪了這一點──這使得《BPM》的深刻不限於愛滋或同志事務,更兼容了世情與人性視角。最後,我覺得《BPM》做為闔家觀賞的家庭電影也不賴,因為,即使在不多的鏡頭中,我們也看到了對愛滋遺族與親屬,極其溫柔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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