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書:愛滋病的汙名比疾病本身可怕

 

這學期「媒體與性別」的課,在上星期結束了,因為班上同學熱情的對話與參與,每年上完這堂課我總是有著滿滿的收穫和歡樂。

 

去年聽到兩個七十幾歲的老奶奶分享第一次看A片的心情和故事;前年談到扮裝概念時,「綜藝玩很大」裡的泰國跨性者猜猜樂 (畫面中有一排泰國女子,但裡面只有一位生理女性,我請上課同學猜猜看是哪一位,並提出判斷的標準),讓一群自認最了解女人的異性戀中老年男子,最後全部投降,跌破眼鏡。

 

這學期的課程互動還是非常的有趣,尤其是班上來了個社會歷鍊非常豐富 (曾任政治人物助理,聽說過去在金錢豹消費到擁有VIP卡),目前在獄政系統服務的大哥。

 

大哥的個性非常風趣,也不藏私,對於課堂閱讀資料的許多例子和看法,都有他獨特的見解,尤其是跟性有關的議題,大哥常以過來人的姿態跟大家分享真實的男人心理和心態。

 

大哥最常做的發言的起手式就是,「老師,我跟你說,男人都是xxxx的」。我印象較深的是班上有次讀到嫖客研究,談到嫖這件事不是天生就會,而是需要學習的,中間有個例子談到有些嫖客喜歡女生在上面服務他們。

 

這時大哥舉手發言說,「老師,我跟你說,這是騙人的,男人都喜歡在上面,因為這樣才有征服感,讓女生偶爾在上面動,只是種情趣,但是如果從頭到尾都這樣,男人就沒有征服的感覺。」班上有個剛新婚的女同學不服氣的回說,「沒有喔!我老公說他比較喜歡我在上面喔!」

 

大哥笑笑的回說,「不可能啦~你老公一定是騙人的,他是為了安慰你。不然我跟你打賭,你回去問你老公,叫他誠實說喔,如果真是這樣,那我這次去花蓮出差就特別買一盒麻吉回來送妳」。

 

那個女同學立刻回答,「大哥,不用,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我老公,直接問他。」女同學當場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直播她老公的回應。大哥聽完先是一臉錯愕,然後笑笑的說,「好吧!我去花蓮回來會帶盒麻吉給你。」

 

隔了兩週後,班上每個同學的座位上都有一顆麻吉,那位新婚女同學的桌上則是有一整盒。

 

前兩天我們上到同志議題時,有篇文章談到網路扮裝、反抗還有次級邊緣化概念(拒C、拒暴露、拒扮裝、貶低多重性伴侶),並批判其中所隱含的中產階級異性戀性/愛價值觀問題。我刻意把討論帶到去年同婚議題中對於性少數族群與愛滋病患的次級邊緣化議題。並拿柯文哲被懲處的醫療事件為例,詢問大家:

 

「如果你是個等待換心的病患,現在有一顆別人捐贈的心要給你,因為很緊急,機會不見得會再有,沒有這顆心,你/妳可能就活不下來了,但是這顆心臟有愛滋病,你/妳願意接受嗎?」

 

班上有三位同學願意接受,八位同學不願意。

 

大哥這時候發言了,他說,「老師我跟你說,我們單位常有疾管局的人來衛教,我知道愛滋病毒只要定期按時服藥,自己注意安全,不要隨意亂出入一些容易感染的場所,基本上是可以控制的很好,測不到病毒量,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傳染力。而且愛滋病毒也沒有像我們想像中那麼容易傳染,它主要是透過性交和血液傳染,口水和其他體液不太可能傳染,因為病毒一離開人體很快就會死掉。也不會透過蚊子傳染,因為蚊子的嘴巴有兩根針,一根吸血,一根吐沫,血液吸進去就不會再吐出來直接接觸下一個人(大哥一說完,有些同學覺得他虎爛,就上網查了一下,發現蚊子的口器其實是有六根針的)。 」

 

我說,「大哥,你講的太好了,就像你說的,愛滋病如果控制得好,就是個慢性病,好好保養是可以跟常人一樣長命百歲的。那你幹嘛不要那顆心」

 

大哥說,「老師,我就是不要,因為我就是覺得,那些愛滋病患會得病,都是自己不自愛,跟別人亂來,胡搞瞎搞才得到的」

 

我說,「可是很多三高疾病也是大家不控制慾望才得到的啊?為什麼做愛得的病就是胡搞來的,亂吃東西得病就是情有可原。而且像這個案例是輸血得到的話,根本跟做愛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幹嘛不要這顆心?」

 

大哥說,「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人家一直指指點點,這樣活著實在太痛苦也太丟臉了,我寧願不要命,我也不要被人家指指點點過一生。而且妳看,連在監獄裡那些殺人放火的黑道大哥,都沒人要跟愛滋病患住一起!大家聽到都快嚇死了,只要有愛滋病患進來,我們都要很小心的處理這種事,以免被申訴。就算可以健康的過日常生活,但這樣活著多痛苦,所以我寧願死也不要這顆心」

 

我說,「大哥,所以你不要那顆心,不是因為愛滋病會傳染或致死,而是因為它是個不名譽,讓人丟臉的病。可是大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因為這樣就不要一條命,或害了一條命,那不是太糟了嗎?而且疾病就是疾病,有可恥和高貴的分別嗎?不都是該小心治療嗎?台灣社會現在對愛滋病患的仇恨語言和歧視對待,只會讓愛滋病患更躲在暗處,隱瞞自己的病情,讓愛滋病的防疫更加困難,搞到最後,反而容易造成一般人或第一線救護人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做任何防護措施也感染到愛滋病,這不是害人害己嗎?」

 

大哥說,「對啦! 所以老師妳要加油,去改變大家的觀念,讓大家不要再仇視愛滋病患了」我說,「 所以,大哥,那你要那顆心了嗎?」大哥笑笑的說,「不要,除非等到大家都不指指點點了,我就會考慮了」(本文感謝文中對話同學的同意刊出)

 

※作者為國立聯合大學客家語言與傳播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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