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牙這一小事

 

之前我住在桃園,與友人閒談時講到近年對於HIV感染者的歧視有比較趨緩,我笑著回她,我說沒有耶,因為只有在生活的細節裡,才能去切身地感受歧視的份量,究竟是沈重,還是如沖刷湍濤的河流,慢慢一部分一部分蝕去。

 

我說,不然你來我家吃頓飯好了。跟家人打過招呼後,她吃飽坐到我書桌旁邊,我眼睛盯得大大的看著她,我永遠記得我是這樣說的:「現在,我們就來做社會實驗,20家就好。我們打開Google地圖,找離我們最近的牙醫診所,20間,我們一間一間打去問,我們都固定說『你好,我是HIV感染者,但是我很需要洗牙,可以來你們這邊看診嗎?』台詞一致。」

 

我們說好,每一間都不錄音,但是我們都用擴音講,Google一列排開,我們開始逐一打電話。她在第一通電話播出去前仍然保持著:「有沒有這麼大驚小怪啊?」然後隨著第一通電話的婉拒,說是器材不足,請我們去大醫院就診;第二通電話,說診所缺乏相關診治經驗,請我們去大醫院;第三通也是說設備不足⋯⋯

 

漸漸她不再那麼樂觀,當20間牙醫診所我們全部打完電話,她冷靜地看著我。她相信有好轉的部分,也知道歧視像細細小小魚刺,你得咀嚼到了,才獲得箇中滋味;才了解那些感染者日常中骨鯁難嚥的生活一角。

 

20通電話,當然有些令我們無比挫折;當然也有無比暖心的,像是閃閃發光的存在。印象很深,是有位接電話的護理師大姐,電話都沒掛,竟然跟醫生嚷嚷了起來:「那你說啊!你說!憑什麼不能幫忙他們?」我們這頭擴音聽著,心情極為複雜,卻又在她慓悍的聲音中聽出無比的溫暖。

 

另一間印象很深的,是櫃台姊姊溫柔的說:「我們這邊本來就是牙醫外科診所,我們的項目裡面沒有包含洗牙這個喔!但是你不要怕,你要拔智齒啊這種的都可以來我們這邊就診,不要擔心,我這邊先確認,你有沒有牙痛、或是其他緊急的狀況需要處理呢?我們很願意幫忙處理緊急的部分。」

 

其中也有非常專業的醫生,搶過去牙助的電話,對著我們非常溫柔地說:「先生,我們建議你去醫院絕對不是不歡迎你,你要洗牙你等等過來,但是你有其他比較複雜的狀況,還是要去大醫院。我們不了解你的免疫力狀況,如果有什麼感染或併發症,大醫院才可以第一時間幫你轉診,這樣也是替你著想,你要預約幾點洗牙?」

 

印象比較深的也就是這三家,我與朋友面面相覷,當然,我問她:「你洗牙要考慮多久?」她便能明白我話中的意思。其實感染者都是聽得出來的,聽得出來哪些話表面亮麗其實話中帶刺;哪些話嚴肅沈穩卻不失替患者著想的種種溫柔。歧視是這樣的,會滲透生活,亦能沖淡;在很多人的努力之下,友善良好的診所是越來越多,讓感染者的選擇在近年變得比較多。但最深切需要關心的,仍是歧視退潮後迎來的接納,慢慢地慢慢地,社會的本質會適合所有人生存的吧。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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