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廷與愛的距離:一位水電師傅的愛情故事|作者:紹庭

「你是怎麼染上瘟疫的呢?」

 

紹廷在此閉幕聚談中聽見愛滋權促會秘書長林宜慧和大家分享:「這個年代臺灣的愛滋需要的是再詮釋,對愛滋、對感染者的結構再詮釋,而社會對愛滋的仇恨歧視除了知識以外,也仍需要透過藝術撫平。」是一種美學,有沒有一位長像天使(瑾萱)代言。

 

仍在開始中—讓我們繼續談論愛滋。

 

由紹廷來告訴我們:那些年他和愛滋感染者的愛情故事。「這是我的人生功課,也是我的生命故事……」無聲的淚水,拉開了閉幕…

 

「我跟瑾萱是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卡拉OK店認識的。」

 

從事水電工程行業的我,在奮鬥過程中我常需與公家機關的公務人員和客戶應酬。習藝十五年到創業,由一家社區中的小水電行做到水電工程有限公司,總共花了六年半的時間。這六年半裡,我身邊都有瑾萱:白天我進出工地與客戶家,她則是幫忙顧店、接客戶電話、安排修繕、估價、記帳、做客戶資料、叫貨…等,這些都是她的強項,而售後服務及關心電話使我的水電行名號「尚豪」在地方上家喻戶曉。「陳太太妳好,我們尚豪的師傅上個月初去通的水管還好嗎?需要再約個時間,我請老闆親自拜訪嗎?」瑾萱總是面帶微笑的一人講三隻電話:「林姐,我尚豪,下午要兩台一馬直抽、一台莊頭北568、浴缸47、和成倍省馬桶…」「張老闆您好,下午一點半我們師傅要打馬桶和浴缸OK嗎?」她人不再現場,卻能料事如神……

 

而後晚上七點她進卡拉OK店上班,凌晨三點我便去接她下班,但她常不打電話,逕自回到水電行安靜的睡下。在一次陰道發炎就醫後驗血,確診是HIV,她猜測是在酒店上班時被酒客傳染的。於是她便辭掉高薪,就醫期間在卡拉OK店兼職的工作轉正職。她是外地人,隻身北上就讀大學,為了減輕父母重擔、讓弟弟妹妹安心讀書…才到酒店伴唱當公主,還沒畢業就身兼數職,錢對她而言很重要;既要繳學貸付卡債,還要匯錢回家……等。她不想讓父母擔心也總是報喜不報憂。大學畢業就在服務過的酒店任職,借款繳房貸、車貸及還清就業貸款。她就是一個奇女子,交往過不少男朋友;不乏有錢追求,但美色只是一時的喜新厭舊。正缺錢時一天在台北酒店上班、一天在桃園、一天在台中,到底是誰傳染給她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們認識近三年她才告訴我她是愛滋感染者,問題是我們已經論及婚嫁、見過我父母,她為人世故,三言兩語便知我家長心意:我是家中獨子,一脈單傳,家人見我事業有成希望我早日成婚,想抱孫。她那天第一次無理取鬧和我吵架,我並不是沒見過她發酒瘋,也不是不知道她是真醉還是藉題發揮或借酒裝瘋,近三年的朝夕相處,我對她的瞭解可說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甚至些許肢體動作都能馬上知道對方是哪根筋不對勁或心裡在想什麼!只是她那彆扭的個性,時常口是心非的行為,依然讓我有如海底撈針般看不清她真正的想法。於是我先安靜下來,紙上沙盤般地慢慢推演、分析出她複雜的心思:原來她的脾氣來自想跟我在一起的決心和矛盾,自己跟自己打架…,而就她的認知,生小孩會垂直傳染給孩子(不能給我生小孩是要如何當一個好媳婦),我不戴套時她害怕我會染病等。

 

身為HIV患者是異常敏感的,稍有情緒起伏都會讓她聯想到自己的病。其實,知道她染病之後,我也上網查過許多相關資料、問過醫生、找書讀之類的,她常笑我:「是我染病,你瞭解那麼多幹嘛!」當時的我,不經意的就回了一句:「我要照顧妳一輩子阿!」。我們有過太多的美好回憶,也有太多一起奮鬥的成功經驗,有她的幫助我變得更有行動力,我相信他絕對會是一個好太太,和她在一起我們都看得見未來,只是生小孩這一關一直跨不過去。求助神的指引,我們的愛情容不下隱瞞或欺騙。本想說服父母親先不生小孩,但事與願違。

 

如果在當時,我們有問醫生心中的難處,也許這一切都不問題吧!不敢突破、不敢正視她染病的事實,是我的錯;讓她一人承受內心的掙扎與責任,是我的錯。藉題發揮吵的莫名其妙,是誰的心裏沒有魔鬼,分手成了我們最終的決定,再這樣病態的自虐下結束……。但想著她,她也離不開我,幾次激情過後,她哭倒在我懷中說:「我實在忍受不了你懷抱別的女人;更受不了…你…身邊…那個位置最終…不是我……。」見她雙手掩面痛苦失聲,顫抖、抑制不住的痛苦。我這一生都忘不了的這一幕,她還是選擇了離開,在愛情裡,人是脆弱而不勇敢的,我真不應該放她走,我錯了!我大錯特錯了,怎麼就把最心愛的人傷害成了小可憐、淚人兒,後悔是人生最痛苦的記憶;怕死、看不見未來…誰願意被照顧。我沒有結成婚,更沒有生過小孩,父母也已不在。如今她已嫁作人妻,過著幸福快樂的人生,育有一對兒女,沒有我的陪伴,她還是能找到幸福,至今我們沒有再聯絡上。

 

有我的陪伴,她還是能找到幸福,至今我們沒有再聯絡上。

一直到認識“朵朵信箱”的主持人:云晴,我才知道原來HIV是可以生小孩(代理孕母)也可以不戴套性生活(無血液傳染途徑),當時的我多蠢阿!就只是害怕,就只是無知的懼怕,我是被自己打敗的懊惱。當時的我們,只要定期就診、按時服藥,其實HIV一點都不可以怕,可怕的是那些自以為是的無知和沒能抓住幸福的後悔!說的自身的經歷,是想告訴更多的患者,其實生病並不可怕,現在醫學發達,凡事找醫生,做好心理建設,按時服藥,您會發現自己跟正常人並沒有不同,反而因為生病之後,讓自己更珍視自己的寶貴人生,更有勇氣去做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事。

 

瑾萱並不後悔自己染病;是因為欠債的壓力,每天被錢追著跑,沒錢就沒有安全感,所以,趁年輕還能迅速賺錢,她並不引以為忌。得知染病的一瞬間,誰沒有想死的念頭,但這麼努力獲得的一切要她就此放棄或失去,實在是不甘心。

 

我一生無為,若不是她改變了我,我可能還是一個水電行的師傅而已。若沒有她的鼓勵與幫助,我跨不出未知的第一步。我喜歡她愛我的方式,總是為我設想好一切,什麼事都不用心煩,有她就會一切搞定,如此樂觀向善的人為什麼會愛上一個木訥的媽寶,我實在也猜不透。曾不止一次問她:「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很順眼…)」她僅回答:「你夠真!」在她的世界裡看過太多的虛情假意,所以戲弄我讓她覺得很好玩。但我算通過了她的試煉,她願意和我說真心話。

 

紹廷的難處(個性內向,很容易害羞)對她而言,一點都不是問題,相對的:「我都沒輒了,你這個豬腦袋還能有什麼好方法!」我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我總願意為了她;嘗試去做一些自己沒有把握的事(譬如說:開水電行),又很想把事情都做好,討她歡心…讓她可以無後顧之憂的跟我在一起。瑾萱真的很漂亮,連不化妝都能迷倒不少男人,對付男人她很有一套(嫵媚技巧、話術手腕)無堅不摧。為了追求她,我學過100招浪漫、看足所有愛情文藝片、愛情小說(瓊瑤、小說族、希代…等);她超級無敵喜歡看韓、日劇,我可以在工地打穿石牆一整天之後,還陪她說故事的劇情。我很願意聽她數落客人的故意刁難,也很願意聽她說假話而不去拆穿!

 

水電行步入工程行再進入有限公司,這些成功是我們一起努力的成果,整個地區共有五百多個社區,我們就承包(半責)了五十好幾,光是公設機電、消防保養和住戶內部維修,就夠我忙上一整天了。淡季再接量販店的家電配送安裝,旺季加做冷氣空調、工地代工……等,身兼數職;本以為認真工作、努力賺錢就能擄獲她的芳心,但她的心是填不滿的,男人該有的野心、企圖心全長在了她身上。殊不知,我只是想過簡單的生活,有一個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共度一生。錢只要夠用就好,每天過得開心比有錢更重要罷!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能迸出愛情火花是緣份邂逅。她改變了我,讓我獲得更多意想不到的成果,有了白手起家的經驗讓我不再害怕營生。失去她之後我也很努力地談過幾場戀愛,但,舊愛還是最美,幾次巫山雲雨之後,身體很清楚對方才是最愛(身理反應),嘴上說分手,心裡、身體還是想著對方。這樣的關係持續了很久,最終瑾萱依然選擇了別人(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我只能祝福她!很無奈的……

 

打從一開始,她就說我很無趣,總有一天會對我厭倦。可是,求婚那一天,她卻毫不遲疑就答應了呢!人生有太多變數,誰都不知道下一刻你還在不在,(我們積極又甜蜜的生活)誰都不知道計畫好的人生為什麼會突然改變。世事難料,現今的我只想活在當下,把每一天過好。心想「一切都好!」、「這一切都是上天對我最好的安排,上帝是為了我好。」(不這樣想的話,我會生病…活在悔恨之中。)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課題,當你不願意面對人生的艱難處,你也就克服不了難題,選擇逃避是不對的,我的錯誤經驗讓我失去了瑾萱!如今!後悔也於事無補了。

 

我們曾經相愛過,為了對方好而願意付出一切,只要是能討對方歡心,做出再多犧牲都願意。當以結婚為前提下交往時,想的、做的也就更多了。我很喜歡她的父母與弟妹,也很照顧她的家人,這是我甘心為她付出的一切,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在了,我也會將她的父母當作自己親生爸媽般對待。雖然…最後…她還是嫁給了別人,但~我還是叫她爸媽:「爸!媽…」跟她的家人保持良好關係與互動。如今,她家人仍不知道瑾萱的病,就像不清楚我們為什麼會分手,只知道瑾萱結婚後依然每個月匯錢回家。瑾萱媽媽總是說不上來的不捨得:「紹廷阿!你條件那麼好,快點結婚吧!」我知道她是出自真心…「您幫我介紹阿!工作這麼忙,我哪有時間阿!對女孩子我就是沒轍!」其實,男人心有時候也是很複雜的(口是心非)。

 

所以我……

 

我們曾經相愛過,為了對方好而願意付出一切,只要是能討對方歡心,做出再多犧牲都願意。

紹廷後來重拾書本,走出人生的陰暗處,規劃自己的生涯,就天賦而言,我並不比別人差,書雖然讀的不多,道德觀念仍是有的,誠信是我長期經營水電事業的理念,按部就班完成工作是我多年以來的例行公事。讀書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因為想法與觀念一旦改變了,人生就會變得很不一樣。

 

你相信嗎?這一生你只要認識一位「對的人!」,她將改變你這一生,只是變好跟變壞而已。我是一位思想健康的人,腹有詩書氣自華、開卷有益,紹廷相信自己會是一本好書,因為我每讀完一本書,我的知識銀行就增加了捌佰元,每每多讀一本好書,銀行裡就增加無數資產。也許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並不精彩,但、那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礙於文筆,而無法將甜蜜呈現。希望有一天我能寫出動人的情話!

 

紹廷記得她愛唱的一首台語歌,是楊麗珍唱的:陪酒,一位很會唱歌的卡拉OK女神,會放電的性感尤物、撼動人心的歌聲、感動客人的詞意…我不是心甘情願,乾上這一杯,只是怕不喝會把你得罪。一杯酒讓你豪氣萬千意亂情迷,酒對我卻是滴滴都苦在心裡,斟上一杯,再喝一杯,一天好幾回,乾脆多喝幾杯讓自己麻醉,啊……我好想睡,可是我的心裡一點也沒醉,經過一夜的相聚,當曲終人散時,你不記得我,我也忘了你是誰。…也許瑾萱已經不在了,也許她已經不記得我這個笨蛋了,但…我…(哭哭中)卻沒有忘記那些發生過的第一次……

 

HIV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去愛的心。

 

最怕的,就是自己將自己打敗了。

 

得知瑾萱感染HIV後,我才知道她要我戴套才能做愛是基於保護我的心,我們相處了近四年她才讓我知道,如果不是論及婚嫁瑾萱會主動告訴我嗎?其實,一開始我也很茫然,心裡一片霧朦朧,看不清楚對方甚至自己。在愛情面前,還是有害怕心理存在,如何降低心中的恐懼,我當時能做的就是盡力去了解瑾萱身上的病,會造成哪些影響。如果不是多年相知相愛的基礎,我會選擇放棄或離她而去嗎?

 

無知著實令人害怕,害怕自己因此染病,身體因此不健康,更擔心我們無法白頭偕老……恐懼是一開始,掙扎是痛苦的過程。不敢探究或問她,是因為不想對瑾萱造成二度傷害。紹廷會害怕,瑾萱一定更擔心受怕吧!(你曾經深情款款的愛過嗎?)我還能為瑾萱做些什麼?當我還願意為她付出愛意之時,我知道HIV並不能阻止我想娶瑾萱的決心;當我跪下求婚時,她剎那間眼眶泛淚…瑾萱被我感動了,我想讓她知道,婚後她就不再是一個人,自己面對生病的痛苦。

 

陪瑾萱一起去回診,幫忙去排隊領藥,定時教她服藥成了我們的通關密語。陪瑾萱回家見家人,得到她家人的認同,直到跟我家人相處……。一路走來我們相當勇敢,本以為有愛就能戰勝困難,兩人同心就能克服一切。但,良心上,她是基督徒,瑾萱不想欺騙我爸媽,她也很愛我爸媽,不想讓他們失望,更不想給自己太大壓力,最後走上分手–實屬無奈。

 

第一次發表我們的愛情故事,也許!現在往回看,一切都不是問題。但,為什麼當局者迷呢!

 

我想告訴HIV患者紹廷的生命故事,紹廷願意跟你們做朋友。請告訴我更多的HIV知識,紹廷的人生會因為你們而更不一樣。

 

祝: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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